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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光魅影

流夏之末,流夏三部曲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夜莺  

2007-05-13 23:17:56|  分类: 红梅花开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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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莺 for seeya

明月浩淼水天一色,清风逐浪,烟波平。
晴川歇,万里空碧痕。
再回首,已是暮草菲菲,人世百转。

江湖,是块是非地。
曾经,在江湖上流传着一个神话,在每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,从狼墟峰上总会传出飘渺的笛声。那是仙人在吹奏着不老的乐音,凡世的人类,终是无福消受。
每每,竹林桃花深处,幽静的玄廊檐下,师傅谈起仙人的乐音,会边笑边摸着我的头。
他说,小东西,这个世间有些人或事,总是我们这些凡人无法攀越的。
他说,小鬼,如果有一天你亲耳听过那首曲子,要当心被勾去魂魄。
他还说,小东西,人世间最难明白的一样东西,你知道是什么吗?
我瞪着眼看着师傅,他弯弯的笑眼里满是戏谑,他的鬓发早已斑白,他的脸很好看。
我摇了摇头,师傅,我饿。
他哈哈大笑,然后点着我的额头说,小鬼,为师真不指望能从你的嘴里听到第二句话。
师傅笑得真好看,我喜欢看他笑。
那个时候,师傅喜欢宠溺地拍拍我的头,然后什么话也不说地对我笑。
可是,他为什么那么喜欢笑呢?也许,师傅有很多开心的事吧。
或者,师傅只是单纯地喜欢笑。

“小鬼,时辰到了。”
师傅躺在床榻上,月光透过窗棱打在他的脸上。竹影稀疏地铺散于晕黄的窗纸,哗沙沙,一阵风过,引得竹呜咽出声,凭添了几份凄凉。
我甩甩头,将这份凄清按捺下去。半跪在师傅的榻前,为他把松散的鬓发拢齐。师傅的发已是纯白,师傅的眼角堆积着浓厚的纹路,师傅的唇边也有纹,但那大部分是他笑啊笑啊形成的。
记忆中的师傅总是来去如风,他天青色的袍角轻轻舞动,他的身型挺拔俊伟。师傅的脸总是那么好看,他淡淡的笑,他开怀大笑,他酣畅淋漓,他醉酒后狂放不羁。
师傅,你老了吗?你会死吗?
眼里有些干涩,我低头擦擦眼角,落在手背上,一丝温热。
“痴儿,人有生老病死,哭有何用?”师傅拍拍我的头,他的手划过我的发,牵起丝丝缕缕,那么温柔。
“师傅,你会死吗?”我怔怔地看着师傅,他的脸不再完美,铅华褪尽后,只剩沧桑满布。
“有你这么笨的徒儿,为师就是被埋进了土里,到时也会爬出来…”师傅曲指在我头顶一弹,他笑着对我说,但尾音消失在不停的嗽声里。
风声,竹声,风中的那盏残灯,跳动着微薄的烛光。夜里的花香混着竹的幽清,我跪在地上久久不敢移动,害怕最轻微的举动,也会惊动了榻上的人。
窗外是一稀明月,月外是朗朗夜空,师傅的双眼塌陷在高耸的眉骨下,透着无尽的疲惫。伴着他,窗外和屋内隐隐浮动着一丝宁谧。
师傅,你不快乐吗?为什么你总是笑,却又笑得那么凄凉。

桃花落尽的时候,师傅喜欢捧着一壶酒,抱着我坐在流泉小亭的石凳上。‘砰’,他一把拔下壶盖,酒的味道倾泻而出,干醇浓烈。石桌上,师傅备了几样小菜,他会夹起一粒花生塞进我的嘴里,笑着说,小鬼,花生像个胖娃娃,你是师傅的胖娃娃。
他不停地喂我吃花生,直到我的嘴被胀得像鼓起气的青蛙,师傅就又哈哈大笑地说,小鬼,你真是个谗虫转世。
我睁着眼看着师傅,明明是他故意整徒弟,却闪着无辜的眼神指责我是谗虫。
从那以后,我知道只要我扮谗相,师傅就会很高兴。
喝了酒的师傅会突然聒噪不停,会突然沉默不语,师傅会写一手好字,他抓着笔的姿势像菜市上切猪肉的屠夫。
师傅会唱很好听的歌,酩酊大醉之际,师傅会突然来了兴致,飞落在桃花林里,舞动着雪白的剑,边舞边歌。

“红尘一笑,痴情难逃终了。”
“醉逍遥,千金难买醉逍遥。”
“莫说痴,莫说怨,茫茫前尘,转眼空。”
“问人世,几度回转。”
“再回首,已是暮草菲菲,沧海桑田,几经变换。”
“叹人生,可笑多少难奈?叹人生,可笑多少难舍?”
“终不过,付了红尘一笑,醉逍遥。”

师傅为何懂得那么多?我坐在石凳上,落不着地的脚晃啊晃。花生壳被我扔了遍地,我看着师傅,一天一地间,桃花深处,仿佛只剩下师傅一个人。
恍惚回神,师傅已经坐回身边,他笑着问我,小东西,师傅的剑舞好不好?
我点点头,师傅,好。
他问,师傅的歌好不好?
我说,师傅,不好。
他挑挑眉,饶有兴趣,为何不好?
我说,因为我听不懂。什么红尘笑,什么醉逍遥,师傅,我不懂。
他捧起酒坛仰头而饮,汩汩的酒水沿着他的颚滑落在衣襟上。一口气喝光了酒,他甩手将酒壶扔进小亭外的泉水里。
他胡乱地擦擦嘴,大笑着说,小东西,能听到红尘、醉逍遥就不错啦!不愧是我的笨徒弟。
我荤荤噩噩地点头,大概觉出师傅是在夸我。
他摸着我的头,对着我笑。
我也对着师傅笑,然后我说,师傅,我饿。

榻上的人动了动,我从梦中惊醒,师傅的手瘦得剩张皮,摸在我的头上。
“小鬼,记得我曾说过,关于仙人的故事吗?”
我点头,师傅的话我永远记得。每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,狼墟峰上飘下的不老乐音,勾人魂魄的神仙曲。
“小东西,师傅想听那个曲子,你去狼墟峰和仙人学学吧。”师傅闪着光华的眼里没有戏谑,我分不清这是否又是师傅的一次捉弄。
“去…学仙曲?”我有些疑惑,师傅是不是老糊涂了。
“笨徒儿,要为师说第二次吗?”师傅瞪着我,脸上是坚毅的神情。
好吧!如果这是师傅的愿望,管它是神话还是真实,我就去寻找那个仙人。我点点头,对师傅许下承诺。
“师傅,等我回来,我要吃你做的饭。”

走出桃花竹林,外面的世界很大。我不辨方向地赶了几天路,却没有打听到一点关于仙人的消息。
捧着路边买的白馒头,我盘算着该去东还是向西。我的步履沉重,毫无头绪地来去奔走,根本是徒劳无功的尝试。
师傅啊师傅,捉弄徒儿真的如此有趣吗?
心里抱怨,嘴里不停地啃馒头。迎面而来的路人与我擦身而过,我无暇去观看这纷乱的尘世,只盼着能尽早找到狼墟峰上的仙人,学会了那曲勾人心魄的乐音。
“狼墟,狼墟,千里浮云,万重山。”记得师傅曾提到,狼墟在飘渺人世外的仙境,凡人是无法到达的。既然如此,穷尽一生我也不可能找到仙人。
师傅,你的用意究竟何为,徒儿不懂…
叹口气,我踱进茶棚歇脚。当家老汉为我沏了壶新茶,轻轻袅袅的香气萦绕齿间。
“老人家,借步打听一下,”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,高大的身形遮住了棚外的阳光,在我的头上形成阴影。“此去向东,可有个乐师?”
抬头看过去,一个少年人站在茶棚外,衣杉朴质,满目风尘,似是赶路的匆匆过客。
“乐师?小老儿在这地界开茶棚半辈子了,从未听说此地有甚么乐师。”老汉看着少年,手里摇晃着蒲扇,“少年人莫不是走错了方向?”
“不会啊,师傅明明告诉我是一路向东…”少年喃喃自语,神色显得有些焦急。
我不紧不慢地咬着馒头,就口茶水。心里暗咐着难道天下的师傅都喜欢戏弄徒儿不成。
“老人家,那您听过天下第一乐师的名号吗?”少年兀自不死心地追问。
“天下第一乐师?当然听过,听过…”老人眯了眯昏花的眼,抿着唇砸抹嘴,“那是,差不多50年前的事了吧?当时名动天下的乐师,世人皆说是个翩翩美少年。一袭青衣,一柄雪剑,游走江湖却鲜少敌手。”
“对对对!就是他,老人家还知道什么,和我说说如何?”少年有些激切。
老汉抬眼看了看少年,淡然一笑,“少年人,来坐下歇个脚,听小老儿给你细细道来。”

光从林间透过缝隙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飞鸟回旋,鸣唱不绝。
枝桠层层叠叠,我拨开眼前的细枝,那个赶路少年此刻正坐在我落脚的树下,啃着一个半干的饼子。
天下第一乐师吗?莫不成他也在寻找狼墟峰上的仙人?
高坐在枝杈上,我晃荡着双脚,风袭过身,带着夏日暖暖的气息。
“少年人,当年的天下第一乐师,那真可谓是风华绝代,无人能出其右。”
记得老汉侃侃而谈之际,少年曾一撇嘴流露些微不屑。不知是他不信这山野匹夫的夸夸其词,又或者见识过更加绝妙人物。
倒是老汉的一番言辞将我说得心痒难奈,一直以来,我以为师傅是这世间最好看的人,掐指算来,从桃林到平日采买的小镇,我所见过的人不过十指就数得过来。难道是我见识短浅才把师傅认做榜样?或许这世上确有比师傅还要好看的人存在?如果有,我很愿意去见识下。
“提起天下第一乐师,很多年前的往事咯~现如今啊,记得的人不多了,少年人你找他有什么事?”
“毕竟是50年前的人物啦,说不准早就化做了一陂黄土。”
“当年风流韵事不断,后来突然就销声匿迹,慢慢地江湖上也就把此人淡忘了。”
“诶,没人知道,少年人,再来壶茶润润嗓子?”

“红尘一笑,痴情难逃终了。”
“醉逍遥,千金难买醉逍遥。”
“莫说痴,莫说怨,茫茫前尘,转眼空…”

我唱起师傅的歌,林下的那人抬头,正对上我的眼。
“小鬼,你找天下第一乐师吗?”习惯了平日里师傅对我的称谓,此刻被我用在他的身上。看着他一脸青涩却又故做深沉的样子,我忍不住想要戏弄他一番。
“敢问你可是知道天下第一乐师?”少年略带惊喜地看着我,仿佛抓到救命稻草。
“知道啊!”我晃荡着脚,笑着看他,“但是我不想告诉你,除非…”坏心地把目光徘徊在他的干饼子上。
“……给你。”他迟疑半晌,把饼子抛上来。
我伸手,接住那个干得掉渣的饼子。
“现在告诉我吧,天下第一乐师在哪?”
我把玩着手里的饼子,在他的头上将饼子捏得粉碎。饼渣掉了他满头,他的眼里晃过愠怒,但隐忍着没有发作。
“天下第一乐师,在千里又千里之外的狼墟峰上。”我拍掉手掌上的渣子,对他笑笑。
少年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,在一切归于平静后,他笑说,“小兄弟真爱玩笑,狼墟峰不过是则传说,哪有人真得相信。”
“我就信,是真的是真的!我就是要去找狼墟峰上的天下第一乐师。”
“不可能,狼墟峰上根本没有人。”少年口气笃定,阳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淡淡光晕,似带三分仙骨。
“你怎么知道,你又没去过。”我笑看他,这人口气不小,真是人小鬼大。
“我只问你,知不知道天下第一乐师的所在?”
我老实摇头,他失望的看了我半晌,站起身要走。
“诶!你别忙走,我也要找天下第一乐师,我要和他学曲子,咱们一起找他吧。”我慌忙从树上跳下来,一把拉住他的衣袖。
少年许是不习惯突然和人亲近,他甩开我的手,退了两步仔细端详我。
“我喜欢一个人赶路,你自己走。”他挥挥衣袖,赶我像在赶蚊子。
“小鬼,人多力量大,独乐乐不如众乐乐。咱们还是同路吧。”我契而不舍地游说。
他一语不发地向前走,转瞬消失了踪迹。我楞在原地,随即向着他消失的方向追去。

红尘万丈,情结难解。
放了痴情,怎惹得一身相思。
叹一声,前尘往事,皆做了古。
了难了,断难断,不如风卷烟尘,化作路人。

自那日被我纠缠上,少年的脸上无端多了几份无奈。他日行夜宿从不讲究,有时甚至在野林子里也将就一晚。不过和我一起赶路,他的伙食条件明显改善。
“说说吧,为何要找天下第一乐师?”我举着饭碗,少年郎的嘴里正大口嚼着肉块。
“……”
夹手夺下他的筷子,终于不见了某人倔强的表情。
“去,送样东西。”
“送给仙人?”我好奇地凑近他,顺手把筷子塞还到他手里。
“是送给天下第一乐师。”
“不是一样嘛!”曲指赏他一颗暴栗,这家伙脑袋实在木讷。
“送什么东西?为什么要送给他,你和他什么关系,亲戚?朋友?”问出一串问题,我对这个天下第一乐师的好奇心越来越强。
“你无须知道。”他神态安然,对我彻底无视。
“哼,小气!”我撇嘴,扯出个若有似无的笑,“没想到你这个人这么无趣,对朋友也如此戒备。”
“朋、友?”他轻喃,抬头看我,“你我之间算是朋友?”
用力点头,我裂嘴笑。
“所以,我会帮你。”

落英缤纷,风起。
桃树摇曳,桃花妖冶,漫天的飞絮渡过水去。
彼岸上,恍如盛开着一株蔓珠沙华。
是你前世欠了我的?亦或,今生的一次缘起缘灭。
那是何时的事了?站在人群里,飘舞而过,是你轻扬起的衣袂。
截一段清风,是我的记忆。
里面,有你,未曾展露过的笑颜…

桃花逐流水,绿竹清幽。
他端坐在流泻的清泉边,焚着香的小小铜炉摆置脚畔。铸了兽首的嘴里衔着铜环,随着野泉,伴着风,丁冬舞动。
他在奏一曲飘渺之音,不求得知音人。知音本难求,千金不换。他愿在青山绿水间,在这一片桃花竹林深处,轻轻地奏出琴音。
与鸟兽为舞,与一天一地献曲,将这丝不沾染俗世的悠然还于世外。
他的琴声时而婉转,时而高亢入云,他的指飞跃在一十三根瑶柱间,恣意弄弦。
一曲罢,林海深处,忽而伴起一阵笛声。许是默契,许是巧合,他说不清,只合着那笛音,他再抚歌一首,丝丝入扣。
笛声歇,琴声罢。他起身,踱步竹畔,指尖轻拈一片竹叶,置于唇边。
清亮的竹叶曲不同于瑶琴玉笛,自有份无可言喻的妩媚风流。小小竹叶,被他颠倒抚弄,竟像是有情人间的喋喋细语,透出无限绮旎。
林中走出一人,风扬起桃花翩飞,满目的粉粉绿绿,万丈的天青色丝发,寸缕盈盈。他回眸一笑,白衫轻薄,乱入风中。
芬芳瑞吐,姹紫嫣红,暗香浮动,桃花如此冶艳,桃花纷乱妖娆,窜入眼中,乱过发间,一丝暧昧暗中徘徊。

“红尘一笑,痴情难逃终了。”
他掬起一捧烈酒,喝下口,心中燃着无尽的痛楚。他敲击着竹节,他的目中有泪,却倔强地不肯滴落。
他从榻前起身,为他拂去眼角的泪,指回转,含入口中,化入愁肠。
“醉逍遥,千金难买醉逍遥。”
为何,终是走到这一步,心中千般不舍,万种怜惜,敌不过一介虚名。身是浮云,虚名又如何?人生在世转眼百,不过化尘烟。
他为他举杯,喝下惆怅的苦水。
“莫说痴,莫说怨,茫茫前尘,转眼空。”
寒光闪,剑已出鞘。千寻青丝委地,白衫断袍。
“问人世,几度回转。”
歌难成声,泪空留。
“再回首,已是暮草菲菲,沧海桑田,几经变换。”
“叹人生,可笑多少难奈?叹人生,可笑多少难舍?”
他,拉他入怀,他,为他吻去鬓角的霜华。
“终不过,付了红尘一笑,醉逍遥。”
白影舞动,终做了路人。自此后,动辙如参商,今世永不相见。
那一片盛开的桃林,那一片葱郁的竹海,盈不满他的泪,他的愁。
那一年,名动江湖的天下第一乐师,销声匿迹。那一年,狼墟峰上,传出仙人的笛声。

“客官,从此间再往前赶二里路,有个‘仙人渡’,那里住着一个老神仙。据说仙人村里的村民有什么事都去请教老神仙,很灵验的。”船家靠了岸,将我和少年让到码头。
抓过包袱,少年塞给船家碎银,匆匆踏上行程。随着这倔强少年赶路,我不知道他为何总是行色匆忙。也许,他确实有很重要的物事要交给天下第一乐师。
看着他略带疲惫的脸庞,眼角总是遍布困顿的红丝。不知被我几次强拖住,硬是要他停下休息片刻。兀自挣扎的他最后总是不敌我的一记掌击,立时便晕了过去。日子就在这般走走停停中度过,渐渐地,他习惯了我的任性胡为,我也习惯了他的倔强老成。
“不知道这个神仙和狼墟峰上的仙人是不是有什么关系,最好是亲戚。”我边走边回头看他,他的神色泰然自若,竟似是没听到我的话。
“喂!你说那个老神仙如果真那么灵验,会不会告诉我们天下第一乐师在哪里?”终于,他抬眼瞅瞅我,又继续赶路。
“喂喂喂喂!!”

仙人渡,不过山峰一座,终年萦绕着白云浓雾,峰角斜插入天,身未近,已听到隆隆的水声。
“老神仙!老神仙!!”我与少年在峰中已寻觅三日,也没有见到仙人踪迹。听附近仙人村的村民讲,这个老神仙性子古怪,未得有缘人,是不会找到仙人的。
我不信邪,少年较之我更多了份韧劲,所以我们在这深山里足足寻觅了三日。转过从山壁垂挂而下的瀑布,一座小小石台延伸出瀑布。
淄衣老人端坐台上,他的眉目低垂,被山风吹胀的袍袖宽大的仿佛能装下天地。
“小儿家休得吵闹害了我的清修。”老人缓缓开口。
少年沉默地上前参拜,我也微微颔首。
天上的云很白,瀑布的水珠跳跃飞溅,闪着耀目的光泽。
老人说,你们为何事而来,为何事而去?
少年说,为寻人。
老人说,寻何人?
少年答,天下第一乐师。
老人想了想,说,这天地间,早已没有天下第一乐师。你所寻之人,怕是寻不到了。
少年倔强地摇头,不,他一定还活着。
老人问,少年郎,怎得如此肯定?
少年说,因为在这世间,他还有心愿未了,不会甘愿就此而去。
老人叹息,半晌说道,不恨无爱,不离因果,身是作孽,死亦无为。一切随因果,无怨亦无嗔。
我看着他们对答,一只白鸟划过天际,溜过眼梢。
少年说,老人家只须指点迷津即可,佛不渡人,人自渡。
老人缓缓而笑,小儿家,人世间总有凡人无法攀越的事物,不须强求。
我瞪眼看着他,忘了什么时候,师傅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。
老人说,小儿家,人世间最难明白的一样东西,你知道是什么吗?
师傅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,那个时候我回答了什么,我说,师傅,我饿。
少年说,人世间最难懂的东西是人心,人心难测。
老人点头,少年郎答得不错,人心确实难懂。我问你一个问题,你如答得上来,我就可指点你去向。
老人问,如果一个骄傲的人遇到一个和他同样骄傲的人,他们的才华学识旗鼓相当,他们针锋相对又互相欣赏,当有一天,两个人为了争夺同一件东西而大打出手的时候,你认为结果会如何。
少年沉思了片刻,只说出简单几个字,能者为之,强者胜之。
老人说,江湖是块是非地,哪怕你不争名利,虚名却寻你。烦恼皆自惹,天下第一,好一个‘天下第一’!当年的天下第一乐师,为了一介虚名,终于和友人闹得不欢而散,一个地驻极东,一个居西而栖。曾经江湖上的一对风流人物,如今只做了路人。人生转眼不满百,虚名如过眼浮云。天下第一,天下第一…
看他们一问一答,我大笑出声,老人家!好无趣的两人,为了一个烂名声而放弃了实在的东西,好蠢的一对人。
我说,天下第一又如何?百年后不过身外物,如是我啊,我才不要,谁喜欢就谁争去。我宁可仗剑江湖潇洒如闲云野鹤。
我说,老人家,我知道天下第一乐师在哪里了,谢谢你给我们指点迷津,咱们就此告辞。

还记得,暮色中盛开的桃花有多美,光点散乱,烂漫斐然。
还记得,那一片桃林,那一片竹海,光阴荏苒,早已物是人非。
还记得清泉亭畔,笛歌琴音,还记得,摘一片竹叶在唇边,为你吹奏一曲神仙乐。
还记得,你回眸一笑的温柔,还记得,你白袍翩挞的潇洒。
还记得,你万丈青丝,还记得,你眼角垂落的泪滴。
还记得否?那天,那地,竹桃深处,一抹淡影。
物是人非,物是人非……

我掀开垂于竹榭的轻纱,榻上,一个瘦峭的身影对竹而卧。
“师傅,我回来啦!”扑到榻前,为他整理鬓边的乱发,他眼角的纹路更深了,眼中的凄清更深了。
“小鬼舍得回来了,外面的世界好玩吧?”伶仃的瘦骨抚过我的头顶,还是记忆中的温柔。
“一点也不好,没有师傅的世界一点也不好。”拢了拢师傅胸前的衣襟,习惯了被师傅宠溺地拍拍头,捏捏脸。
师傅专著地看着窗外的竹,竹影晃动,仿佛抓不住轻溜而过的风,却兀自挣扎。
无处可归,只是茫然。
看着师傅,突然,心里像被撕裂般的痛。缘来,缘散,师傅,何必执着?何必痴念?
人生在世转眼百,你又何苦庸人自扰?
人世间,情何物?
从没有认真看过你的背影,原来,你的背影竟是如此寂寥。
真是奇怪,只要看着你,就觉得安心怡然。师傅,是你给了徒儿这份安逸,你自己呢?
师傅,为什么不放手?因为放不开,还是放不下。
桃花开了一季,风吹了一春,竹绿了一畦。如果是天注定的因果,为什么还强自记得?
桃花那么美,竹那么绿,师傅,你看不到吗?
这刺骨的风,刺骨的凄清,师傅,为什么你那么爱笑?你有那么多开心的事吗?
还是,你单单的只是喜欢笑?

师傅,你的快意逍遥,你的潇洒不羁都到了哪里?
为什么要自己如此痛苦?
师傅,徒儿还有太多不懂,师傅,你笑一笑吧,笑一笑就会好了。
可是,我却又不希望看到你笑。
你笑的凄清,笑的悲凉…

“师傅,我带了个人来。”竹榭外的身影越帘而入,少年人凝视着师傅的侧影。半晌,解下身后的包裹。
布帛散开,飘垂于脚下,少年人的手里,握着一只碧绿竹笛。
他端起竹笛,凑到唇边。他轻轻吐纳,悠扬的乐音从他的唇畔流泻而出。

“红尘一笑,痴情难逃终了。”
师傅,你哭了吗?
“醉逍遥,千金难买醉逍遥。”
少年人,你莫要吹了,这曲子不是神仙曲,是勾人魂魄的乐音!少年人,你莫再吹了,这满腔的惆怅,无处宣泄。
“莫说痴,莫说怨,茫茫前尘,转眼空。”
“问人世,几度回转。”
叹人生,几度回转,不过,转眼百。
“再回首,已是暮草菲菲,沧海桑田,几经变换。”
窗外的竹在呜咽,窗内的人在流泪,点点泪,斑竹痕。清风无情,师傅啊师傅,徒儿的心很痛。
“叹人生,可笑多少难奈?叹人生,可笑多少难舍?”
“终不过,付了红尘一笑,醉逍遥。”
风在哭,竹在哭,桃花在哭。点点斑斑,斑斑点点。昨日泪痕,今犹在。
万丈红尘,都是尘土,都化尘土!

榻上的人叹息一声,转头看向少年人。
“你从狼墟峰来,来人间做什么?”
“寻人。”
“可寻到了?”
“寻到了。”
“寻到有何事?可知沧海桑田,人间几经变换,早已是物是人非。”
“受人所托,愦赠旧日之物,聊表心意。”
“是那只竹笛?”
少年人点点头。
“东西留下,转告来人,这份心意,领了。”
“天上一日,世间百瞬。可惜物在人亡,恕在下无法领命。”
瘦峭的指轻颤,他怔怔地看着来人。
“你是说,他…死了?”
少年人颔首,眉间隐痛。
“哈、哈哈,天下第一乐师,死了?他死了?”
榻上,垂暮之人喃喃自语。
他说,他不该等不到他就独自去了。
他说,他终是没有原谅他。
他说,甚么天下第一,他从没放在眼里。为何当年那么意气?为何要负气而去?
他说,天下于我又如何?人生转眼,皆是空。
烦恼皆自寻,万缕青丝,瞬息华发。
桃花竹海,袅袅婷婷,花是那么妖冶,竹是那么修葺。
漫天的落英缤纷,再不见当日的景色。
人世间,千回百转,寻寻觅觅。
问世间,情何物?
只教人,生死许。

桃花又红了山谷,野泉丁冬。
他摘了一片竹叶就于唇畔,他回眸,浅笑着以笛声相合那一曲《醉逍遥》。
白袍翩飞,他的青丝纠结缠绵,萦绕在他的胸前,他的鬓间。
经历了沧海变为桑田,经历了花开花谢。
再相见,又是百年。
桃花妖冶,桃树摇曳,花自飘零水自流。
如有来世,你还会记得我吗?
记得多久?
如有来世,你还愿记得我吗?
这一生欠你的,来世偿还。
我愿做佛前的一盏明灯,我愿做佛前的青莲露水,只求得来世再与你相逢。
轮回是苦,红尘是苦。
我张开双手,有什么瞬息而过。这一生未曾抓住的东西,只求下一世还与我。
你可否愿意,再与我,牵手百年?
这一次,绝不放开,这一次,绝不放开!

桃林深处,竹海源头。
风卷尘烟,化作路人……

 

——全文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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